14.12.10

出家人

文:梁文道(轉載自《蘋果日報》)

可能是電視劇看得太多了,有些朋友打算出家的時候,他們的家人會覺得很不可思議,紛紛追問是不是有甚麼事情想不開,是不是精神上出了甚麼毛病應該看看醫生吧;「何苦」,則是他們最常用的兩個字。他們大概以為想出家的人多半是生意失敗了,婚姻破裂了,家人全部死光光了,然後出家孤守青燈過上比從前更苦的日子,夜夜咀嚼自己那失意的前半生。然而喬達摩教導我們離苦得樂,出家如果不是為了快樂,那就真是何苦要出家了。

真空法師就是一位快樂僧伽的典範,○七年我在一行禪師的禪修營上見到她,七十歲的老婆婆卻一副不知老之將至的架勢,笑咪咪地指導大家一邊唱歌一邊動作,一室人平均年齡四十開外,一下子好像全都回到了幼稚園,如此天真,如此放鬆。今年一行禪師率領梅村僧團六十多人再度訪港,在灣仔平常開演唱會的場地上演講,台下冠蓋雲集萬人聳動,台上是兩排站開的棕袍比丘比丘尼靜靜微笑。追隨一行禪師達五十年之久的真空法師無疑是僧團裏的老輩,但個子矮小的她夾在其他法師中間,樸素內斂,面帶淺笑,竟然一個聽話小學生似的,很不顯眼,卻又神奇地出眾,可愛而慈悲得令人想一把抱住她,和她傾訴甚麼都好。奇怪一個老人怎麼能老得這麼美好?

報紙上都說了,今年參加一行禪師禪修營的名人特別多,其中不乏高官公務員,例如我的朋友劉細良。他後來告訴我,其中一夜他在營房裏隨意翻閱真空法師的自傳《真愛的功課》(禪修營內可以看書嗎?這好像不合規矩吧),一翻就翻到法師至友一枝梅自焚的故事,結果他感動得立刻哭了出來。這位一枝梅可不是香港民間傳奇中的「怪俠一枝梅」,而是四十多年前一位越南女青年,她自焚籲請越戰雙方停火,乃當時一件轟動全國的大事。一枝梅出殯那天,送葬行列連五公里都不止。

然而一枝梅並不是彼時唯一自焚的越南佛教徒,大家應該還記得那幀有名的照片,烈焰中一位越南比丘禪坐不動,是越戰中最憾人的影像之一。有些人驚訝這位比丘禪定功夫之深,髮膚俱焚,他卻安然穩當,在場見證更說他臉上猶見一抹笑意。也有些人奇怪出家人怎可如此激進暴烈,自焚難道不算殺生?我讀《真愛的功課》,方知當年越南僧人自焚殉身者在所多有。而這種行動不可以一般報章用語形容為「自焚抗議」,因為他們並不是在對抗誰;相反地,這是出於慈悲,希望感動交戰雙方放下武器,莫再造業及傷及生靈。假如好戰鷹派渴飲鮮血,我且割肉相餵,直至舉身天秤,只求雛雀無恙。

可惜這種捨身精神並不能感動所有人。美國支持的南越政權固然放不過這批佛教徒,喜歡把他們丟進監獄裏去;後來的共產黨照樣把他們投進獄中,甚至更毒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長老。一行禪師的弟子們曾經在燒焦了的戰場上救傷收屍,他們用竹桿舉起一面小小的旗幟,想兩邊的槍管將它當做暫時停火的記認。不過對這兩種對立的意識形態而言,停火只是一種背叛,要求停火的人全都是可疑的叛徒。不管美軍和越共有多大的分歧,在這一點上他們倒是找到了共識。

據說第一個把「engaged Buddhism」中譯為「左翼佛教」的就是一行禪師,但他在六十年代左翼主導的美國進步圈子裏也不是到處受歡迎的。理由是他主張越戰兩派同時止戰,以蒼生為念。許多最「進步」的美國左翼認為這等於叫越共也不要再打了,而越共要是不打,那豈不等於幫了美軍大忙,所以結論是一行禪師等人乃「親美佛教徒」。沒錯,「進步」份子也主張和平,但這和平是美軍和平撤退,北越卻不妨持續進攻,以社會主義「和平解放」全越南。這讓我想起了四十年後布殊攻打伊拉克時的名言:「你要不是站在我們這邊,就是站在他們那邊」。佛法教我們不殺生,佛法教我們放下二元對立的執念,這都不必然是很複雜的教導,但是極右的布殊和當時極左的「進步青年」居然都覺得不殺人是個很難懂的道理。佛教雜誌《tricycle》最近刊出了一篇回憶文章,追記那年頭一行禪師巡迴美國的往事,文章裏提到禪師曾經很不客氣地質問「美國和平運動為何欠缺慈悲心」,弄得一眾花樣青年很尷尬。是呀,慈悲就是這麼困難。

真空法師的自傳有一筆可堪註腳。話說1967年,南越政府派人暗殺五位「佛教青年社會服務學院」的同學,唯一倖存者報告,殺手開槍前曾經說過:「對不起,我們要殺死你們」。死去的四人全是法師好友,不少人要求她在喪禮上的輓詞中譴責兇手。法師思忖:「根據佛陀的教導,人不是我們的仇敵。誤解、仇恨、嫉妒和混亂才是我們的仇敵」。於是她在輓詞裏特別感謝殺手說的那句「對不起」,因為這句「對不起」,說明了殺手的無奈,因為「如果他們拒絕了殺人的任務,他們自己就會被殺」。最後,她說:「這就證明了你們不是甘願殺害我們,而是為了自己的安全,迫於無奈的。我希望你們有一天也會參與我們的和平工作」。連殺人犯都要感謝,你說慈悲難不難?

真空法師這番話又讓我想起了她的導師。越戰過後,一行禪師隨即投入救助船民的國際工作。大家曉得,南中國海上有不少海盜,他們會劫掠難民,甚至狠心殺人,事後將屍體統統丟進大海,剩下一艘狼藉空船孤獨飄泊。每回收到這類消息,禪師的夥伴們都會非常傷心。有一次,大伙越說越生氣,其中一人憤恨不平地喊叫:「我要殺了他們!」禪師聽完大家的話,平靜地說:「沒有人天生下來就是海盜,他們也曾經是可愛的小孩,他們也曾經和你我一樣,一定是環境迫得他們走上這條路。真是可憐啊」。

○七年我第一次聽禪師開示。坦白說,他實在不像一個太會演講的人,語氣平淡,沒有起伏,沒有節奏感,音量也很小,內容尋常得不得了。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;全場千人,不少頭臉,個個見多識廣;但就在那一刻,大家都被震住了,被台上這個身材瘦弱個頭不高的長者震住了。我知道,因為我自己就被徹底震懾了。身為一個靠嘴巴謀生的人,也聽過無數精妙演說,我以為自己懂得一點點說話的藝術,可是我還未曾見過這樣的演講。禪師說的道理實在是太平凡太簡單了,正如「不要殺人」「不要憤怒」一樣簡單。但是為甚麼這些話由他說出來,就變得這麼有道理這麼可信呢?對呀,一加一等於二,太陽總是從東邊出來,這分明都是真理,我怎麼就從來沒想到過呢?當下我便醒悟,關鍵不在這些道理,不在講辭的謀篇用字,也不在講者的腔調和音色,更不在他的相貌身軀,而在這個人本身。到底一個人要做過甚麼,經歷過甚麼,才能變成這樣的人呢?慈悲的力量如此巨大,看似困難,起點卻擺在面前,問題只是你走不走這一步而已。

那些朋友為甚麼想出家?那回親眼目睹奇蹟,我有些明白;做人就該做這樣的人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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