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2.10

雪似故人

大家都很喜歡林燕妮的文章,其實她的專欄都有結集出書,只是不懂馬來西亞買得到嗎?再貼一篇吧,我在兩個禮拜前看到的,寫她人生片段的回憶,很喜歡。

雪似故人


千里冰封,萬里雪飄,給我帶來很多回憶。沒有好與不好,只有美麗。小小孩子不怕雪的,孩子三歲半時,丈夫跟我把他帶了去日本手稻山滑雪,我們上了 山,孩子就一身滑雪衣服,兩隻小腳踏在塑膠造的小雪橇上,左右手各持着一根滑雪棒在山腳玩,我這萬事放心的媽媽便把他扔在那兒了。

北海道人還把一歲多的娃娃放在微斜的小雪坡上,讓娃娃躺着滑下去,一眾小人兒樂得咧開小嘴在笑,非常喜愛那玩意。我的孩子就由得他自生自滅了,那時做媽媽,哪有現在的那麼大驚小怪,過分照顧讓孩子失去獨立能力。


丈 夫滑得比我好,老取笑我。有一回上了一個小斜坡,他站在下面看我,不知怎的我面向山頂卻轉不了身,倒着滑下去,姿勢當然難看了,不想摔,惟有把身體摺起 來,有如摺疊帆布椅似的垂頭及腳地讓自己溜下去。仆去了,丈夫大樂,我問:「你笑什麼?」他哈哈地道:「你的屁股很大啊!」我的滑雪衣是淡黃色的,裁剪不 好,讓人看上去特別胖。


回到房間可舒服了,我們的房間有兩張單人床,那便用一張大被子把孩子包着,放在兩床之間,孩子睡得很舒適。我們的房間在樓下,落地玻璃大窗子讓我們看到戶外的雪。一覺醒來,雪已經積了半個窗子那麼高了,雖然人在暖氣室內,卻有着睡在雪中的感覺。


忽然一陣怪味充斥着房間,哪兒來的?一看地面那張棉被,原來就是怪味之源。把孩子抖了出來,他張眼便笑,顯然睡得很香甜了,香甜得不曉得尿了多少次,整張棉被都是濕漉漉的,只好尷尷尬尬地叫酒店服務員給我們一張新被子,還要把臭小子洗個乾淨。


並 不急於出去,玻璃門外飄着一朵又一朵的雪花,讓我想起《齊瓦哥醫生》,他跟娜拉就是那麼的賞雪,把雪花接在手中,電影在那時便響起淒美的《娜拉小曲》,那 是我在十幾歲的時候,跟一個男孩子的共同小曲。他長大了,我結婚了,也做了媽媽了。有一回他到了嚴寒的挪威開會,回來便告訴我:「看見雪花我便想起《娜拉 小曲》,想起《娜拉小曲》我便想起你。」人的緣分啊,有些就像雪花一樣,接在手中才一會兒,雪花便融掉了。

我記得,我記得一切,只怕人家嫌我記得,像蘇東坡一首寫雪花的詞:雖可愛,惹人嫌。人生的酸甜苦辣,都讓蘇東坡寫出來了。回頭看着孩子胖嘟嘟的臉,把他緊緊地抱住,貼着他的臉,偷一些時間浸淫在回憶中。

後來寫長篇小說《雪似故人人似雪》,就是從手稻山的雪道上開始。女主角雪兒那時才十六歲,不大懂滑雪,幾次都讓一個男子扶起她。他蒙着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,她不認識他,連樣子都看不見。後來,他用煙蒂把自己的名字灼在她身上,她的悲劇便從那時開始。

「雪 似故人人似雪」剛好是上述蘇東坡那首詞中的一句,朋友們老作弄我,「你寫那小說,嗯,是《似是故人來》嗎?還是《似是雪人來》?」我只能暗喟,哪本小說沒 有故人的影子呢?不寫,對不起自己的心。我還買了兩個奏《娜拉小曲》的銀色音樂匣子, rococo style的。本來我一直嫌 rococo式的東西花樣繁複多餘,但只有那兩個是有《娜拉小曲》的,也就無可選擇了。

給了他嗎?沒有。給了丈夫嗎?沒有。最後給了誰?那個人與《娜拉小曲》全無關係,但那一番情懷就落在他手中了。如今,連他也在虛無飄渺間了,人的際遇就是那樣的迂迴曲折,連我自己那個音樂匣子也壞掉了。

現 在我的滑雪技術好多了,他們,卻都走了,賸下我在凡塵。我都快樂的,不過是另一種快樂,跟以前不同了,以前的是痛快的快樂,不是平恬的快樂。他們也給我很 多哀愁,那是刻骨的哀愁。如今我沒有哀愁了,淚也滴不出來了。失去了淚,眼睛是乾澀的,一滴淚珠裡能容納多少故人啊,可是我再也找不回那一滴淚珠了。

(林燕妮)

4 則留言:

匿名 說...

这是第一次读林燕妮的文章

凱予

Happy kodomo 說...

看了你的张贴,有冲动要买林燕妮的书来看了。。谢谢你的分享。。

mun siong 說...

淡淡的哀愁,卻也照亮了人生。
很棒。謝謝你啊:)

yanwei 說...

凱予
我之前貼的“我學會了愛”,也是林小姐的文章啊!

Happy komodo
去買吧,很好看。

文嫦
我喜歡你寫的“淡淡的哀愁,卻也照亮了人生”,林小姐應該會很高興有這樣的知音。:)